是什么让Hermès在时尚的世界里卓然不群?

时间:2019-03-21 15:43       来源: 未知

  如果说有什么象征性的姿态能够表现长达二百年的痴迷,那一定是马鞍针的舞动 —— 一名经验丰富的匠人,此时,她的双眼正注视着两小片背面紧贴着,已按照一定规格裁切好的皮革。她的双手各持一根 5 厘米长的针,上面穿着浸过蜂蜡的亚麻纤维。接着,匠人像是握着手术器械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针,穿透皮革后再将缝线拉紧,打一个死结。这些皮革可能会成为爱马仕诸多产品中的一部分 —— 取决于匠人是在爱马仕旗下十六家手工坊中的哪家工作。但无论最终成品如何,她手上的动作都依旧充满冲击力,宛若交响乐,:最早,皮革匠人 Thierry Hermès 从德国来到巴黎,并于 1837 年创立了这家公司。从那时起,他为名流们手工制作马具时便是在使用这样一套针法。

  爱马仕的手袋等产品上都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少数配饰上面会有一个「H」的字样,但公司内部的大部分人都有些抗拒展露品牌 Logo。真正的 Logo 应该是匠人,是匠人从头到尾在产品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在欧洲,也有一些其他奢侈品牌保留了少数的工坊和匠人。有些历史悠久的小手工坊里,甚至还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裁缝们,以彰显它们的历史底蕴。但没有哪家跨国公司像爱马仕这样如此执拗地坚守自己的传统。而随着私人企业的崛起,全世界都在变得越来越机械化,时尚界也不例外。但爱马仕一直以一种反叛的姿态等待着这些空有其表、瞬息即逝潮流的终结。

  汽车的诞生本该让爱马仕就此倒闭的。毕竟,这家公司起初是因为马才得以存在,它最早的业务便是制作各种马上装备。不过到了 1920 年,爱马仕发现不管交通方式如何变化,客户的品位却没有改变。就在 Hautà Courroies 皮包问世的几十年后,这家公司开始制作一款适合放在跑车后备箱的手袋。再后来,爱马仕用一种叫作「拉链」但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发明设计了一款高尔夫外套,从此打入了时装行业。

  不过,爱马仕家族依然坚守着根基:他们会把马镫轮廓作为香水瓶的形状,或者将大衣扣做成马衔的样式。如此一来,人们一眼就能认出来。在 20 世纪时,这家公司陆续推出了男装、女装、丝巾、鞋履、瓷器、珠宝和香水等各种产品;到了 21 世纪,它已经发展成一家年销售额达四 40 亿美元的国际企业。但即便如此,爱马仕家族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手工打造传统。他们认为,一旦自己开始松动,接受那些闪闪发光的新事物,自身的力量即会流失。

  与马有关的形象依然出现在众多产品设计中,图示为爱马仕鞋履设计师 Pierre Hardy 近期的一幅设计草图

  尽管家族经营可以让品牌一直平顺地维持下去,但起源于手工坊的爱马仕却实行着独有的分散管理模式。这家现代企业内部并没有所谓的「掌门人」,而是采用类似于行会的架构:公司内部有彼此独立的手工坊和相应主管,负责生产女装、香水、鞋履、珠宝、男装、丝质产品和家居用品。法国的高级时装传统有助于维持手工制作的核心地位。人们曾将这种组织架构称为「corps demétier」,即由半自主性、高度专业化的手工坊构成的网络,工坊里的匠人从学徒时期便开始接受训练,制作某个单一类别的产品。

  事实上,爱马仕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品牌,大部分源自其与时代的失谐—— 爱马仕公司拥有超过 1.34 万名员工,其中四千人均是手工艺人(这样的比例在其他任何国际奢侈品牌都是罕有的)。手工艺人在内部的学校接受一年训练后,会在一名导师的监督下实习一到两年,然后正式开始工作。他们有三个可能的工作点:巴黎第八街区;位于巴黎郊区,拥有 27 年历史的 Pantin 工坊;或者遍布法国的小型手工坊。就连在福宝大道的总部里,工坊也是四散分布的。当你沿着一条走廊向前走时,一定会看到玻璃门后匠人们正忙着在缝纫机上制作样板,或者把精巧的设计组合在一起。

  Macaux Perelman 和 Fabry 在 Pantin 工坊中。「爱马仕有注重实用性的传统。但它同时也是充满装饰性的品牌。这种矛盾非常有趣。科技是冷冰冰的,但爱马仕是有温度的。」 Fabry 说。Macaux Perelman 则说:「我们的梦想是什么?就是能够创造出像 Birkin 那样成为爱马仕标志的产品。」

  在这个由秀场直达衣柜的时尚世界里,爱马仕依然对浮华事物保持着克制的蔑视,并且固执坚守着昂贵的定价。回顾过去,我们发现这种逆势而行的理念其实是有先见之明的:有的公司为了赢取年轻顾客的青睐,推出了太多入门级产品。等到发现品牌核心遗产稍不经心便易逝后,却为时晚矣。Charlotte Macaux Perelman 是一名建筑师,在 2014 年和策展人兼出版人 Alexis Fabry 一起加入爱马仕,开始管理爱马仕之家,两人共同着主管家具和家居用品手工坊。

  位于布瓦西当格朗街(Rue Boissy dAnglas)爱马仕大楼里的一块脚本墙,贴满了家居设计稿等

  丝巾可能是爱马仕公司最具标志性的象征了,亮相于 1937 年,爱马仕内部称其为「carrés」。过去 16 年来,爱马仕的丝巾手工坊一直由 Bali Barret 主理;丝巾的制作工序也非常神秘,就好像创造某种手抄书稿,而不是生产绕在脖子上的装饰品。一件爱马仕丝质产品可能需要花两年时间才能完成,同样的工序在其他公司可能却只需几周时间。

  爱马仕的丝巾手工坊每年会推出 20 款新设计(春夏和秋冬系列各十款)。为了这 20 款设计,外部的艺术家和插画家会提交上百份草图。作为主理人,Barret 会四处招徕艺术家,甚至满世界寻找设计新秀。像其他工作室同僚一样,她也会建立巨细靡遗的档案。她的一宝便是上千份手工装订的旧设计集,通过研究这些可以避免重复想法,激发新创意。

  Barret 此前曾拥有自己的时尚品牌。爱马仕的艺术总监 Pierre-Alexis Dumas在 2003 年将她聘入公司执掌丝巾手工坊。2009 年,她被公司任命为爱马仕女性世界艺术总监,管理所有的女性产品,包括成衣、配饰、鞋履、珠宝和香水。「丝巾设计有时像是科学,有时又像是艺术,」Barret 说,「你要试着解开那些复杂的难题,而且它们会牵扯到上百个方面,所有的问题同时摆在那里。」

  丝巾手工坊位于巴黎东南部的里昂,乘坐高铁两个小时便能抵达。工作室里有一个色彩工坊,里面有 25 名员工,当季丝巾用的油墨都是在这里手工混合而成的(每款设计有 8 到 12 个配色方案)。Barret 更偏好使用爱马仕自己的七万五千多种记录在案的调色方案。大多数的周二,里昂团队都要去巴黎进行样品展示。Barret 会站在一个巨大的白板前,上面用磁铁固定住一排排丝巾。然后,她会对这些丝巾给出意见。会议最长可以持续 9 个小时,然后在下一个周二,团队会向 Barret 展示修改后的新设计,寻求她的反馈,然后在再下一个周二重复这项工作,直到结果让大家都满意为止。

  新系列中即将面世的「À lOmbre des Pivoines」(在牡丹花影下)丝巾改样

  以上只是丝巾生产之前的工作。一条丝巾可能要用到多达 45 个排版,上面每一种颜色都会被按压到厚厚的丝绸上,而丝绸则产自在 Pantin 爱马仕工坊里的三百个生蚕茧。「制造丝巾是最纯粹的,」 Barret 表示,「你得到的成品就像一幅画一样。它是完美的。」

  Pierre Hardy 在爱马仕做了近三十年的鞋履设计师,同时兼任珠宝创意总监。他既喜欢直白易懂的设计,也钟情趣味横生的样式。所以今年,人们会看到绒面革厚底鞋上的云朵镂空图案,以及人造卫星样式的鞋跟。自 1988 年起便担任男装设计师的 Véronique Nichanian 则在秋季系列中加入了一个飞龙拉着四轮马车的图案。Christine Nagel 在 2016 年接替香水界传奇人物 Jean-Claude Ellena,成为了爱马仕的御用调香师。她选择用抽象的手法表现主题,推出了一款「混合了白麝香的甜美和白日梦的气味」的花香香水。

  Hardy 过去曾是一位博学的舞者和插画家,自 1990 年起开始担任爱马仕的鞋履设计师,并从 2001 年起涉足设计珠宝首饰。他有两个工作地点,一个是位于巴黎的工作室 —— 他过去二十年为同名品牌设计的产品都出自那里;另一个则是爱马仕位于 Pantin 的鞋履手工坊。「这里没有规则或是金科玉律,」Hardy 说,「这里的模式之所以能成事,是因为它拥有很棒的班底,就像是一个管弦乐队一样。每个人时时刻刻都上紧了发条。」

  据说,这就是爱马仕内部对于创意工作最严格的管理了。Pierre-Alexis Dumas 本人个子很高,手脚灵便,过去曾在布朗大学修读过视觉艺术。他经常会想,在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世界里,爱马仕该何去何从:如果继续保持「不合时宜」的作风,就要面临一些挑战。没有哪家同类公司采用这种垂直整合的模式,掌控着大部分的原材料,同时还对许多单品从构思到完工的整个过程实行全面控制。自 2001 年以来,爱马仕在线上贸易的发展势头一直很强劲,但是它适应社交媒体的过程却不是很顺利。但 Pierre-Alexis Dumas 认为,数字世界「创造了一种幻觉,让人感觉一切好像变得更近了,但事实上重要的东西正和人们渐行渐远」。

  Nichanian 自 1988 年起便担任爱马仕男装设计师,「穿爱马仕的男人懂得什么是美,」她说,「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们。所以,每一件单品都应该拥有自己的含义,它们各自要表达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造型的某一部分。每一件产品都有生命。我希望它们能够永恒。」右图:春季系列中使用的皮革

  在过去十年间,全世界范围内涌起了一股反机械化的文化思潮,许多人开始颂扬手工技艺,这自然会让爱马仕这样的公司获益。但与此同时,他们仍然要面对吸引年轻一代注意的压力。Pierre-Alexis Dumas 的目标是让公司的讲究和挑剔在当代得到表达。因此,爱马仕最近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在世界各地举办活动,在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示制作产品的工艺。你可以将母亲的丝巾带到活动现场,爱马仕会用一台充满未来感的专业机器对丝巾进行套染处理,打造出迷幻的新配色。petit h 是爱马仕家族成员 Pascale Mussard 在 2010 年成立的手工坊。爱马仕借用它表达了自己对于可持续性的解读。这一想法既宏大又有趣:工作室把操作台剩下的边角皮革废料、丝绸、多余的纽扣,和有些瑕疵的水晶玻璃器皿收集起来,再将它们转化成独一无二的单品,比如泰迪熊、圣诞装饰,以及风格奇特、经过点缀装饰的手提包等。

  在备受尊敬的爱马仕香水之「鼻」Jean-Claude Ellena 退休后,Nagel 接棒成为公司的御用调香师。当被问到要选择哪里作为自己的手工坊时,她选择了 Pantin 一个带有露台的顶层房间。在那里,人们能够俯瞰整个工作坊建筑群的全貌,现任创意总监 Pierre-Alexis Dumas 的父亲 Jean-Louis Dumas 也曾在那里工作过。「我已经得到了最棒的礼物:那就是时间,」她说,「公司从来不会给我设定预算或截止日期。我也从来没有做过焦点小组访谈。你是为创造而工作,那就是在为爱马仕工作。」右图:上面是一排 Nagel 设计的香水,下面则是她的部分灵感来源

  由于爱马仕仍维持着行会式的运作模式,所以内部工作流程也是由下而上进行着。有时,当爱马仕内部缺乏某些专业技艺时,他们会与外部的手艺人合作。但是这些手艺人年岁渐高,他们的孩子也对继承手艺兴趣缺乏。爱马仕的一些竞争对手一味追求增长,甚至开辟了新的品类好让股东们满意。但和他们不同,Pierre-Alexis Dumas 和表哥 Axel Dumas 似乎更倾向于后撤一些,投入更多精力来培养内部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及延续手工技艺。

  「在这里,你的想法都会各得其所,其他地方都做不到这样。这里人们不会说:『哦,这不可能做得出来,成本太高了。』」Hardy 如是说。他过去曾是一名博学的舞者和插画家。Hardy 本人极富创意,Axel Dumas 和 Pierre-Alexis Dumas 为了迁就他,甚至允许他保留了自由职业者的身份。他现在仍然保留了自己在巴黎的同名鞋履品牌,而且也在为 Nicolas Ghesquière设计鞋履(2001 至 2012 年)。不过在他心里,爱马仕一直是他的家,它总会让他想起舞蹈的世界:「这里有一种信仰感,让我觉得非常舒服。就像是家人一样:他们很爱你,而且允许你犯错误。」

  Vanhee-Cybulski 于 2014 年加入爱马仕担任女装设计师。她的工作室位于 Pantin,旁边就是「皮革地窖」(那是一个半保密性质的控温地窖,里面贮藏着一卷卷产自异国的毛皮)。不过,她很多时候都在意大利和位于世界其他各地的工厂里。「我们在爱马仕内部不会谈论奢侈品,」她说,「我们讨论的是才智。」

  在爱马仕,鞋履和女士成衣(后者由 Nadège Vanhee-Cybulski 负责设计)一样,是个十分特殊的挑战。虽然爱马仕推出的大部分产品都是可以让几代人穿戴或使用的,但鞋履和衣服却总会受到时尚潮流的影响。尤其是女鞋,不管制作多么用心,都是要踩到街上的。「它们的价值可能会持续一到两季,然后顾客们就想要新的了。」Hardy 坦然说道。

  「你还是得充分构思产品的设计,」他补充道,「你不能让产品的寿命长短影响到你。」 Hardy 最近的尝试是在探索高科技跑鞋 —— 这也是爱马仕努力适应时代的标志。世界上其他品牌的跑鞋都是在亚洲工厂制造出来的,即使那些售价超过 500 美元的也是如此。但爱马仕却将在 Pantin 的工作坊扩张到了最大限度,以满足生产跑鞋的需要。「它们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工程技术,就像制造汽车一样。」Hardy 说。

  在设计每一季的产品时,Hardy 和 Vanhee-Cybulski 都要碰几次面,好确保两人的想法同步。近年来,随着产品廓形、鞋跟高度和裙边设计的风格变得越发多样,他们发现要保持一致是很容易的。「我们都习惯让每件单品保持它们本身的独立性。」Vanhee-Cybulski 解释道。她于 2014 年加入爱马仕,之前曾在时装品牌 The Row 做了四年的设计总监。如今,成衣和配饰部门占了整个公司总营收的 21%。Vanhee-Cybulski 尤其关注户外着装,本季还推出了一款奶油黄色双面羊绒大衣。「我们不会花时间去看其他设计师在干什么,」她表示,「我们会去感受环境,以及我们内心想要表达什么。我对最近的时尚真的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怎么样。但我也很幸运不用非得对它们感兴趣或者表示惊艳。」

  她知道,时尚就是吃青春饭。这是它的本质,或者最起码是它一直以来演化的方式。很多时候,迫于时间,人们的才华得不到施展;没完没了的新品上市,营利的焦虑,想要降低成本、有所作为带来的压力,这些因素都折磨着设计师,导致他们最终离开这个行业。但爱马仕却选择不受时间限制的优雅节奏:它不关心什么是当下的潮流,更愿意身处潮流之外。正因如此,它才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存在。在它自身不合潮流的世界里,产品是第一位的,它们是为永恒而创造的。这也是在从容抗拒即时满足的文化。Hardy 爱好沉思而且精通文学,常常会思考自由的本质。他坐在鞋履工作室的长桌上,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准备在新系列中加入的奇怪元素 —— 一个仿照 Jean Arp 小雕塑制成的铁质鞋跟,还有一个方扣大小的搭扣。「随着年岁增长,你会失去自由,因为你的可能性开始受限,」他说,「但是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比 15 年前的自己更加自由了。而这在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在这里,当产品完成的时候,正是因为经过匠人的手不断打磨,它们才会比你最初预想的还要美丽。」